言情小说网 > 其他小说 > 登堂 > 193、真龙镋-10
    晚春初夏之交,今年连柳絮都甚少飘飞,或许真是为了给隆重的藩王入朝拜觐留出更艳丽的阳都景色,全国各地的藩王此番更是扬眉吐气,为了体体面面的进阳都,有钱的自然费尽心思装相,没钱的借也要拿出派头,还好这事大,地方官府、士绅、民间机构,还有老百姓,都也开始高看他们。

    先皇后期不待见他们,当朝皇帝亲政至今才想起他们,手中实权一削再削,如今经营生意全都要交税,继承爵位也要交税,持有田产也要交税,他们跟普通人的唯一差别,或许就是门上挂的牌匾更高更大些,那些经营不好的,变卖祖产的比比皆是,更缺德的是,皇帝甚至允许向朝廷卖还爵位——名义上叫做辞爵,被礼部修饰成返璞归真、归隐山野,其实就是拿爵位换笔钱,就算这样,皇帝之前还想着办法折腾他们,要不是郑畅平死了,要不是太皇太后出面主持,他们真是哭告无门。皇上虽然最后从了太皇太后心愿,藩王感恩戴德,其实心里都清楚,该谢的是太皇太后,藩王们还未进宫,太皇太后已收到了全部三十六位藩王贺表,比皇上的二十九封还多些。

    皇上瞧着桌上这些贺表冷笑,旁边有个名单,长庚道:“皇上,名单是那七位藩王。”

    贺表里的内容大同小异,无非是歌功颂德,称扬天下太平,多半是府上幕僚所书,皇上问长庚:“这七个什么来历?”

    长庚道:“有三个不久前刚向礼部递书要辞爵,但入朝之命下达后便撤回了。还有两个年事已高,希望传承爵位,但他们为爵年多,承爵税太高。最后这一位庞梓王,祖产丰厚,性情乖张,热衷针砭时弊,先皇时捐赠军饷,立过大功。”

    皇上便笑道:“原来仗着有功看不惯朕。”又问,“他带多少人。”

    “三百。”长庚顿了顿,补充道,“他与太皇太后书信往来近日有所增加。”

    皇上点头,并未多问,忽然笑道:“太皇太后前段时间身体不大好,现在到了大场面,倒是康健了许多。”说着又看向长庚,“还好太皇太后安康健在,要是太皇太后不在这里坐镇,真不知道他们还敢做什么嚣张事。”

    吴炳明和长庚都看着皇上的脸色,不敢答话,皇上讲话绵里藏针,而且看不出想法,听不出意图,变得越来越难揣测心思,就刚才的话,似乎又不像是对太皇太后本人有意见,好像对“太皇太后”这个存在有意见。

    阳都再次彰显其作为首善之地的存在感,贵宗齐聚阳都,行程也安排得满满当当,围猎跑马、诗词歌会、泛湖舟游,更不提那些无休止的餐宴和歌舞,国内首屈一指的、风头正声的戏剧歌舞团有机会进宫为王公贵族们表演,更有无数新曲谱出来,今日宫里演罢,明日便流出民间,从阳都蔓延开去,不多时便要形成新风潮。

    藩王们平日里甚少有机会离开封地,五十人以上出城都要报备,如今也是压抑久了,在宫中没几日就开始偷偷在民间转悠,说起来这些藩王,许多甚至只有出生时见过阳都,很多根本没见过,如今既然来了,自然好好玩一玩,光是薛柳的店里,如今就不少隐姓假名的藩王,薛柳一眼就看得出来这些珠光宝气的生脸是什么人,其他生意人也一样,表面笑迎,但都默契地开始涨价,当地人这段时间不大去昂贵的地方消费,所幸阳都官府对物价还是预了方案,否则真是米都要涨价。

    薛柳戒了酒,现在只喝陈皮水,正在桌边算账,顺便教导一个愣头的小倌,“他给你钱你就拿着,他不会再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小倌挠挠下巴,凑过来,“老板,你怎么知道他们是藩王啊,也没写脸上啊。”

    薛柳瞪他一眼,“老子吃的盐比你喝的水都多。”

    小倌看着厅堂中往来的客人,颇有遗憾地讲:“他们看着也好一般啊,长得也不好看,矮胖矮胖的,也没气质,那么贵的衣服穿上去也是白糟蹋。”

    薛柳道:“哎呦,这都是穿贵的了,这模样要是穿得再寒碜点,那还能看吗。”说罢两人对着咯咯笑,薛柳腾出手敲他的脑袋,“行了,还轮着你议论上了,去,晚上好好干,把他们当成湿毛巾,有多少钱拧出来多少钱,这次藩王入朝,给个人的赏钱你们都可以留一半,还不赶紧陪客人,还在这里聊天。”

    那小倌喜笑颜开地跑了,奔着一个落单的男子便上去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小季推开院子的柴门,正看见黄岐东坐在水井旁的大盆边拧衣服,赶紧把手里的菜和鸡蛋放下去,擦着手赶过去,“黄大哥,让我来!”

    黄岐东侧过身,躲开他伸过来的手,“不用,我自己的衣服我自己会洗。”说着继续将自己的衣服拧干,站起身走远些,展开甩了甩,搭在晾衣绳上,小季站在原地看他,两手交错着搓,黄岐东边走回边道:“我的衣服放着就放着,你不要再替我洗了。”

    小季见他走来,便垂下头,习惯性地朝另一侧转脸,将留着烧疤的脸避起来不给人看。

    见小季如此,黄岐东多少有些过意不去,他人高马大,声音粗旷,可能也是吓到了小季,于是他往后退一步,想说些什么,想想算了,继续坐下去搓自己的衣服。

    小季在旁边看着他,找话讲,“我去做饭吧,黄大哥你想吃什么?外面的肉价好贵,都是那些王公来了给闹的。”

    黄岐东道:“我下了面条,在锅里,还热。我吃过了。你可以吃。”

    小季沉默了一会儿,又问:“去宫里当差吗?”

    “不是,去猎场。”

    小季沉默,又道:“黄大哥,前两天我受到了入籍书,一定是你帮我除了罪籍,谢谢你,黄大哥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我。是皇上。”

    小季不好继续打扰,想是自己太聒噪,便朝屋里去,走了两步又折回来,“黄大哥,我上个月底去试了都雁卫和京畿卫的宫外卫士官,要是除了罪籍,说不定能入选。”

    “挺好的。”黄岐东洗衣服很快,甩甩便去晾了。

    小季道:“说不定能一起当值呢。”说罢自己苦笑,“我这点水平还入不了宫里当差。不过黄大哥你是见过世面的,一定大有前途。”

    黄岐东的手顿了下,又继续把衣服晾好,回来把水盆端起来,倒在墙根下,走回来,“我不想要前途。”

    小季道:“咱们好好当差,我把您赎我的钱还您,咱们将来换个好点的地方住。大哥你年富力强,也该娶妻生子了。”

    黄岐东看了他一眼,这次神色复杂,却还是什么都没讲,进屋去换当值的衣服,小季跟进来,站着也不知道该去哪,或者该说什么,他对黄岐东一无所知,他们的交集只有春风馆黄岐东见自己可怜,那时他自暴自弃,把心中的郁闷对着这个陌生人倾诉,他悲惨的出身,他颠沛的身世,他被强豪就在这个春风馆放火烧,而黄岐东看起来对男人女人都一样的没兴趣,像个活死人,似乎很讨厌讲话,听完只问他,要不要跟自己走。

    但和黄岐东生活是非常沉闷的,黄岐东对生活本身没有任何兴趣,他的注意力都在别的什么东西上,小季以为他在乎前途才拼了命的努力在都雁卫做事,但他不怎么在乎钱,小季试图在两人干枯且日复一日的生活中多些人情味,但似乎总是不得其法。

    黄岐东脱下外衣,换上麟纹服,刀要到都雁卫处领,且麟纹服不能在光天化日穿,所以黄岐东又在外面披了外袍,小季始终不明白,他们这样半道加入的人,怎么能做到都雁卫,黄岐东似乎还挺有些前途。

    小季问他:“黄大哥,你晚上什么时辰回来?我给你做饭。”

    “不用了。”

    小季跟在他背后走,“黄大哥……”

    黄岐东转过身,注视他。

    小季无话可说,又下意识地躲开自己那烧伤的半张脸。

    黄岐东看着他道:“你记得谁对你做的这些事吧。”

    小季低着头抬眼看,显得他的脸更加尖窄,眼睛突兀地甚至有几分骇人,他点点头。

    黄岐东道:“那就好,记得这个就够了,其他的都不重要。”

    说罢,黄岐东转身出了门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“鄢儿拜见皇祖母!”

    太皇太后眼眶顿时红了,倚着座椅把手便要起身,看着面前的人经不住颤颤巍巍地抖起来,宫女们立刻上前,贴身宫女扶住太皇太后,太皇太后朝跪在地上的小人儿走去,辽西王仰着头,望着太皇太后,也扑簌地落下泪来,太皇太后伸手,辽西王慌忙接住太皇太后的手臂,顺着太皇太后站起身。

    太皇太后瞧着他,眼眶通红着笑,“好孩子,好孩子,都长得这么高了。”

    辽西王腼腆地笑,挽住太皇太后地手臂,他容貌清秀,知书达理,这时便搀着太皇太后,请她老人家坐下,自己则躬身站着,太皇太后不乐意,“鄢儿,好孩子,你也坐。”说着便要吩咐宫女去搬椅子,鄢儿忙道:“皇祖母您别忙,鄢儿用不着那些,鄢儿就想跟您亲近亲近。”说罢撩起袍子,便在太皇太后脚边的台阶坐下了。

    太皇太后伸手摸他的脸,“鄢儿今年十四了吗?”

    辽西王道:“皇祖母,鄢儿入秋便十五了。”

    太皇太后捏捏他的脸,“好孩子,长得真快。澍儿,拿个桃子给鄢儿吃。”

    宫女便手快地去忙,马上端上一盘切好的桃子,太皇太后递一块给辽西王,辽西王急忙双手接住,甜甜地笑:“谢谢皇祖母心疼。”

    “心疼,心疼,皇祖母心疼你们。”太皇太后笑道,而后想起往事,不由叹气道,“你父亲自小养在我膝下,也不过你这般年纪,就送出宫封了王,他离阳都时,我日夜不安稳,恨不能送出十里街,那时候只是想,今生还有几次相见呢,没想到那就是天人永别。”太皇太后不由得落下两行泪,“你父亲去得早,还好有你这根独苗,也叫我千里之外,有个念想。”

    太皇太后一哭,辽西王也感苦受屈,伏在太皇太后膝上,“皇祖母莫伤心,鄢儿这不是来见您了吗。伯父是天子,我父亲纵是个小孩子,也不该坏了规矩常年忝居在宫中,劳得皇祖母操劳忧心。”

    太皇太后用手给辽西王拭泪,“皇祖母不哭,鄢儿也莫哭了。”宫女拿着手帕服侍在旁,太皇太后也轻轻擦去自己脸上的泪,“皇祖母老了,见到鄢儿如今出落得这么伶俐,心里安慰。”

    辽西王道:“皇祖母才不老呢,鄢儿要皇祖母再陪着一百年,鄢儿乖乖听皇祖母的话。”

    太皇太后笑道:“早听人说了,你又聪明又听话。”说着她捏捏辽西王的脸,若有所思道,“皇帝刚回宫中时,也听话,那时他还不大聪明,总怕做错事。”

    辽西王眨着大眼睛道:“皇祖母,皇帝也会做错事吗。”

    太皇太后笑道:“人非圣贤,孰能无过。”

    辽西王摇着太皇太后的腿,撒娇道:“有过无过,只要皇祖母高兴就好。”

    太皇太后瞧着他。

    皇上从远处走来,远远看见他们,朝身边侧了侧头,吴炳明立刻道:“辽西王。”

    皇上问:“几岁了?”

    “快十五了。”

    皇上没表示,继续朝前走,前方响起宣驾声,霎那间那群人除了太皇太后,都簇簇地动起来,列队,下跪,皇上径直越过这些人,向太皇太后请安。

    太皇太后请他坐下,问他累不累,让宫女看茶。

    辽西王站在太后身边。

    皇上扫他一眼,吴炳明奉茶时轻声提了醒,皇上便笑道:“鄢儿,来,让朕看看。”

    辽西王走出来,对皇兄笑:“鄢儿给皇兄请安。”

    皇上道:“快十五了吧。”

    辽西王道:“文艺不精,骑射欠佳,愧为成人,给皇兄丢人了。”

    皇上道:“小孩子懂什么,又没让你治国理政,何必妄自菲薄,开开心心就好了。”他转向太皇太后,“您说呢。”

    太皇太后笑笑。

    皇上道:“鄢儿,众藩王中你最年幼,且早早承袭父亲爵位,这都是太皇太后念与你父亲母子情深,你一定要好生孝顺太皇太后,常常往来。”

    辽西王叩拜道:“臣弟明白。”

    太皇太后看看皇上,对辽西王道:“鄢儿,你可游览过御花园?不妨去转一转,给皇祖母带枝花来也是好的。”

    辽西王看看太皇太后,看看皇上,立刻道:“是,鄢儿这就去。”

    看着他带着宫人们离开,皇上笑道:“到底是小孩子,长不大。”

    太皇太后道:“小孩子长大都很快的,一眨眼的功夫。”

    皇上道:“只可惜朝堂内外风起云涌,不然朕也想多陪小孩子们玩一玩,难得见一次。”

    太皇太后看着皇上,“皇上最近在为荆启发之事烦扰?”

    皇上一愣,倒没接话。

    太皇太后道:“老太太我不愿意看你们前朝的事,要不是宗室内外传来传去,各个到我这里哭告,我哪里愿意管。”她看着皇上,叹气,“一个小小的荆启发,怎么费这样大的力气?”

    皇上沉默。

    太皇太后道:“连世家都斗倒了,一个荆启发,无根无依的东西,你还要给他多少脸?”

    皇上不言语,荆启发已经数日不曾上朝,整日闭门不出,让他断的案也只是一味拖延,而听太皇太后的意思,似乎有点眉目。

    “皇上,你年后频繁对宗室示好,连我这个没用的老太婆都被你抬出来供上……”

    皇上愧道:“皇祖母……”

    “好了,”太皇太后道,“你什么心思难道我还看不出来吗,老太太我在宫里也还不算糊涂。”

    皇上沉默。

    太皇太后道:“既如此,那便快刀斩乱麻,这个荆启发,也是时候走人了,若是好聚好散,便给他个体面,毕竟也是前朝老臣,若不然,那也怪不得皇上。”

    皇上看着太皇太后,“皇祖母的意思是?”

    太皇太后道:“过些时候在骄夏园的宗亲宴,叫上这些个了不得的大臣,就在席上,把事情办了吧。”

    皇上干咽一下,“届时,皇祖母出面?”

    太皇太后道:“料他荆启发耍赖耍不到我的头上。”

    皇上内心盘算,忽然明白这是个好主意,要是有太皇太后出面,便是天时地利人和的杯酒释兵权,这老祖宗在,荆启发也该明白,这就是最后通牒,若是好聚好散,太皇太后的威望作保,定能让荆启发安心。

    太皇太后起身,宫女们左右相扶,“老太太坐得乏了,去走一走,皇上自便吧。”

    说罢,太皇太后便起身朝园中走去,皇上坐在原地,意识到他夙夜担忧的问题,竟然可以如此解决吗?太皇太后陪伴王朝如此之久,甚而成了一个化身。

    这就是天生富贵吗?

    陆上浪想,他总是不敢轻易对臣子动手,但皇族,真正的皇族,似乎把臣子尽数作为家臣,杀之易如反掌。

    到底为什么?他想,是自己太仁慈,太尊重这些普通人,还是自己到现在还没习惯,做家天下的主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