言情小说网 > 其他小说 > 进狱系小说家 > 18、第十八章
    水岛秋很安静。

    中原中也很少见到这么安静的人。

    镭钵街多是死寂,活也像死,死也像活,再不然就是吵闹,尖叫哀嚎一样的吵闹,喋喋不休。

    水岛秋身上有一股截然不同的‘静’。

    像是在他身边,叶与风同样温柔,连雨水都落得更慢,怕砸的他疼,又怕没法把他打湿。

    他眼神往水岛秋眼睛上瞟。

    红色的,本应该很诡异的令人不舒服的颜色,水岛秋脸上却只能看出些许剔透来,总觉得阳光下,这份红会被稀释成很软和的粉……可惜现在不是时候。

    “另外那些工作,我做完了。”水岛秋兜帽盖住了表情,低着头用手帕擦手,他的指尖染了脏,怎么擦也擦不净。

    中原中也:“你放在那就好了啊,我会做的。”

    “我的身高刚刚好吧,这点小事请交给我。”

    中原中也闭嘴了。

    羊的所有体力活中原中也全都承包,给其他人的只是一些根本累不到人的小事。

    水岛秋上前帮忙,他很不适应,很怪。

    嘟哝着:“我又不是让你干活才来的。”

    水岛秋兜帽下的眼睛看了他一眼,露出了点笑来:“没关系,我做习惯了。”

    笑的时候也很静,像幅画似的。

    “……你不是大少爷吗?”

    “没人管我了,我就只能自己做。”大少爷顿了顿,说:“当大少爷的时候,也没人帮我。”

    “哈?”

    “他们都害怕我。”大少爷扯出点笑来,眼睛里却没什么笑容:“他们想从我身上抢些东西,但他们太怕我了,甚至不敢和我共处一室,我一直都是一个人生活的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你不是失忆了?”

    “刚刚才想起来。”

    “后来你怎么会跑出来?我是说……你逃出来的?”

    兜帽之下,水岛秋面上的忽地闪过些许迷茫,像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答案一样,伸出手来习惯性压了压兜帽。

    白发在阴影中蓬松地流淌,搭在他的颊侧,末端因为不太细致的对待稍有毛躁,没什么光泽。

    “……那个我还不知道。”水岛秋叹了口气:“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走到今天,但我相信我过去的选择没有错。”

    “听不懂。”

    “说不定这一切都是‘主人的命令’呢?”

    “……好恶心。”

    水岛秋问:“还有什么我能做的?”

    “你在那边坐着吧。”中原中也收回目光:“脸色越来越难看了。”

    脸色难看吗,水岛秋摸了摸额头,好像是有点烫。

    他重新靠在墙边,望着蓬屋外狭窄的天空发呆。

    突然想见江户川乱步。

    从眼前闪回中原中也的人生开始,答应来到羊居住地的路上,头就开始痛。

    他身体里很乱,他是知道的。

    记忆很乱,身体也很乱,像是把他的灵魂与身体都一片片裁剪了再拼凑。

    ‘不知道’和‘不记得’放在一起,‘记忆’和‘痛苦’放在一起。

    就这样,有人把他的人生剪辑,按序号播放,他一步步被牵引到相应的关节,一步步走依序的剧情。

    现在播放到哪里了?

    他到底为什么而活着的?

    这种迷茫半日都没有消下,水岛秋神色平静的看着中原中也忙来忙去,总觉得自己的灵魂里有什么在翻涌,像是冰面下抗拒自己被夺走热量的岩浆。

    他开始思考。

    久违的思考。

    三个月以前,他在镭钵街对中原中也说‘对不起’。

    两个月以前,他孤身一人靠在横滨墙边,记忆空空荡荡的在风中休憩。

    两个月以前的他,应当完全没有三个月之前的记忆,如果有,江户川乱步不会不表现出一点痕迹。

    所以可以得出结论:

    镭钵街的水岛秋知道他过去发生了什么。

    镭钵街的水岛秋观察了中原中也许久,他选中并利用了中原中也。

    然后镭钵街的水岛秋烧毁了自己存在的痕迹,逃离了这里,【主动】清除了自己【准备计划】的记忆。

    锚点。

    中原中也是锚点。

    中原中也和昨夜的疼痛、记忆的重放一样,象征着一个「开始」。

    「开始」之后,他的记忆全数清空,异能力能够使用,他变得崭新。

    所以,镭钵街的水岛秋的目的,是彻底清空自己的记忆,让自己变得【崭新】,让异能力重新【复苏】。

    可【崭新】的自己,能做到什么呢?

    他想不出来。

    水岛秋深吸口气,幻觉一般,仿佛看到面前出现了自己的影子。

    白发红眸,笑意温柔而诡谲,半蹲在他面前,用手指柔和的点了点他的额头。

    「换个方向,继续想。」影子说。

    中原中也并不象征着「开始」。

    他是延续。

    因为自己变得崭新,自己彻底遗忘了过去,他才能从自己设下的暗示中挣脱,‘看’到中原中也,而不是再次转身离去。

    ——他似乎在精神方面格外精通,是学过吗?

    总之,中原中也身上有关于他的线索,可能是‘羊’,也有可能是明天会发生的事。

    未来是他现在不能预测的。

    他的异能力,那个被家里人称为「镜花水月」的,实际上根本没人知道真正名字的,预示着未来的异能力,虚弱到无法告诉他明天会发生什么事。

    但他可以掌控。

    例如——

    “中也,明天可以带我之前的那个……屋子废墟吗?”

    正抱着水桶的小少年愣了愣,瞥了一眼外面阴沉沉的天,欲言又止片刻,答应了。

    明天的废墟中,他会得到下一步的线索信息。

    他可以掌控未来,也相信昨日的自己能掌控自己的今日。

    水岛秋再次深呼吸,呼吸变得灼热,地面碎裂的镜子碎片里,他看到自己颜色越发鲜艳的唇色。

    病的越重越是漂亮。

    好令人有‘施虐欲’的一张脸皮。

    这让他突然想起自己美丽的母亲,短暂的思维跳跃放空,他迅速将已知信息整理好,进入了下一步推导。

    镭钵街的水岛秋,是不是太急躁了些?

    从发现中原中也再到锚定中原中也,水岛秋出现的次数少的可怜,他存在的时间很短。

    给人一种似乎在为了什么拼尽全力飞速完整计划、竭尽全力逃脱不知名折磨的感觉。

    他删除自己的记忆,是全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?

    不……水岛秋不会做这么单薄的打算。

    他一定在那短暂的时间做了更多事……

    恢复的童年的记忆、镭钵街、中原中也、水无濑、异能力、江户川乱步……

    “……喂,你喝点水?”

    中原中也递来一个杯子,有些担忧:“不会生病了吧?”

    “我坐在这多久了?”水岛秋眨了眨眼。

    “哈?你不是刚坐下吗?”赭发少年叉腰:“差不多两分钟吧。”

    以上所有推导,思考了两分钟。

    如果是乱步的话,一定能在这两分钟里知道更多。

    水岛秋若有所思的喝下水,冰冷的液体流淌到喉咙的下一秒,被他猛地吐了出来。

    “好苦……”

    这下所有思绪全都散掉了,舌头也快死掉了,水岛秋不可置信的看着被子里清澈的液体:“……你们平时就喝这个?”

    中原中也理所当然的理直气壮。

    他说:“比起外面的水,会有点苦吧。”

    何止是苦。

    味道又怪又刺鼻,吞咽下去的感觉,像是在吞毒药。

    “没办法,镭钵街的水被污染了,里面不知道泡了什么……尸体、垃圾、毒药之类,不净化完全不能喝。”

    毕竟镭钵街唯一能取到水的地方就是中央的那片随时可能涨水、散发着臭气的湖泊。

    远处一声震雷,雨水却迟迟未至。

    中原中也向他伸出手:“走了,不冷吗?”

    水岛秋站起身,没碰他,双手插兜。

    “好冷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越到晚上越冷。

    房间里有一个不大不小的炉子,燃烧着镭钵街少见的劣质煤块,孩子们围绕在炉子边裹着脏兮兮硬邦邦的取暖物,各自做着自己的事。

    水岛秋识趣的没有去最暖和的地方,安安分分的靠在寒冷的墙角,垂着眼睛休息。

    小孩们纠结着一个大麻烦。

    “下雨了,虽然雨很小,但好像要下好多天。”

    “如果再涨水的话……会被淹没吧……”

    “要不要再往外圈搬家呢……?”

    中原中也平淡且理所当然的安抚他们:“没事的,我会加紧巡逻,如果真的淹过来……大不了搬出镭钵街。”

    水岛秋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却没想和中原中也对上视线,少年从火炉附近站起,抓着他的手腕硬是把他拖到了炉子附近。

    “又不是坐不下。”他说:“很无聊,来聊聊天。”

    炉子很暖,提到镭钵街以外的话题,小孩们直勾勾盯着他看。

    他们想听镭钵街外的事。

    但那没什么可讲的。

    镭钵街外面的横滨也吃不饱穿不暖,没人管异能力者的杀人案,也没人去管地上的尸体。大家都背负着什么绞尽脑汁精疲力竭的活着,为了活到明天甚至跪下来恳求他人垂怜。

    “我是个……搬运工,兼职作家。”最终他说。

    “作家是什么?”他们问。

    “就是讲故事的人。”预感到他们不明白故事是什么,水岛秋解释道:“就像我今天坐在这里说的一样,无论我说了什么,只要传达到了,就说明这是个成功的故事。”

    “那有什么意义?”

    “你可以从故事中知道镭钵街外的整个世界。”水岛秋说。

    “哪有什么意义?故事不是假的吗?”

    “故事没有真假。”水岛秋摇了摇头:“我们没参与过的事情就是故事。假如我把今天记录下来给一个陌生人看,那我们的聊天、对话和生活,对他们而言就是故事。”

    孩子们听不懂他的话。

    “我来讲故事吧。”他说:“镭钵街外的世界你们自己去看,我只讲我的故事,是假故事。”

    “是你之前经历过的事吗?”

    “不是。”水岛秋说:“是我听过的童话故事……大概是。”